云袖见顾桐不说话却一脸痛苦纠结的模样,心知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,便上前一步,伸手轻轻捂着自己的心口,“顾桐,我记得我问过你,你可觉得我恶毒。你可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怎么说的?你说我也不过是为了自保。”
顾桐浑身一僵。
云袖又接着道,“我确实是为了自保,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。身为宫女,我的命运何时掌握在自己手中过,我什么都不求,只想要好好活下去。可宫里的贵人们仅仅为了自己的不高兴,便要我死。今日,我又凭什么不能为了活下去而把那个女人拉下来。”
活下去。这三个字对于见惯了死亡与血腥的锦衣卫而言,是十分沉重的。顾桐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一个人在活着与良心之间做选择的艰难。
云袖如今的处境,显然十分不妙。
倘若她是真正的路云溪,尚还可以回到故国。
可她不是路云溪,她只是一个小宫女而已,一旦这件事情暴露,那就是欺君之罪,是死路一条。
顾桐敛下心神,撑着有些痛苦的身体道,“公主,顾桐不管你是谁,但是此时此刻,此时此地,你就是巫国的云溪公主。至于真正的路云溪……我会派人追杀她。只要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路云溪,谁都不能说你是假的。”
顾桐想,只要真正的路云溪死了,那么云袖也就能够安全了。
没人再能说她是假公主,又还有什么欺君一说?只要她不再想着成为大朝皇后,那一切都还来得急。
可是,顾桐在说完那些之后,云袖但抢着他的话头道,“顾桐,谢谢你。可是我已经决定了,无论如何,我一定要成为大朝的皇后。”
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存在的痕迹,这会明亮的令顾桐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这样好看的一张脸,如今能够不令人痴狂呢。
顾桐却又没想到她仍然还是不肯放弃这样的念头,心下更痛,“你为何就是不肯放弃。”
他那么喜欢她,喜欢到可以为她做一切阴暗的事,他不求她什么,不必她的回报,只要她能够好好的活着,他便心满意足。
可是,她偏偏要这样做,大朝的皇后倘若那么好做,这后宫又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皇后,而没有半个嫔妃?
顾桐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到底疯的那个人是谁了,“公主,顾桐求求你,放弃吧。大朝的皇后,不是你能够想的。”
宫殿里,黄色的宫灯下,云袖的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。
她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眼神望着顾桐,那模样令顾桐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人鞭挞了无数次一样。他甚至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呼吸保持顺畅,“公主,这世上还有许多事可以做。你可以不喜欢顾桐,可你还能遇到很多人,总有人会对你好的,又何必执着于根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呢。”
云袖悲伤的指着自己,突然笑起来,那笑容与其说是笑还不如说是哭来的准确一些,“顾桐,你难道忘记了,我是谁?我在哪里?这个地方,本来就不属于我,这一身,这个屋子里的一切,又有哪样属于我?我啊,是连命都不属于自己的人,还有什么可以期待的?喜欢我的人?可能么?”
可能的,她还这么年轻,怎么会遇不到能令自己动心的人呢。
顾桐多想跪下求她,可云袖却是又抢了他一步,“顾桐,答应我好不好,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任何人。”
路云溪一旦不是真正的路云溪,那么她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顾桐如何能够看着她去死。
可是,要他眼睁睁看着云袖往那个必然要死的位置爬,顾桐更是做不到。
他加入锦衣卫数年,期间经历了无数旁人无法想象的艰难。那么多在外人看来根本不能接受的事,他闭着眼睛都能处理,从来有哪一次挣扎过。
那时顾桐就知道,世上有资格挣扎,因为他们的挣扎不过就是令自己限入伤心苦难之地。
而他一旦挣扎,就会累上无数人跟着陪葬。
数年的历练,令顾桐有了一颗旁人无法想象的坚强的灵魂,也令他看很多事情都比旁人更淡漠。
可是,顾桐一向清冷的一个人,偏偏栽在了云袖手里。
顾桐想不明白,云袖在这皇宫里也算是生活的久了,依着她所说,她应该是比自己更能够明白这皇宫里的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,为什么还是不肯放手。
执着于这些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这样的人和事在皇宫里难道还少吗,可又有哪一个人得到善终了。
顾桐第一次体味到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,这样的感觉令他有些惶恐。
云袖大概觉顾桐这会儿鞭伤发作,想想自己受了他诸多好处,又说了这许多的话,如今更是有求于他,自然上前轻轻抓着他的衣角,“顾桐,你的脸色很难看,是不是伤口痛的厉害?都是我的错,倘若不是我也不会令你受这样大的磨难,对不起,顾桐。”
顾桐不说话,鼻翼间因为这个女人的靠近而闻到了一阵幽香。
他只要稍微偏头便能看到她的脸,五官算不上多好,却有一种清冷干净,像极了那刚烧出来的白瓷器,十分若人怜惜。
他初见这个女人时,她从在公主的凤辇之上,当着那么多人,她那微微的回头一笑,顾桐便觉得惊艳无比。
那种感觉他从未在其它人那里得到过,当时顾桐便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个女人,可他如何都想不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。
顾桐深深的吸了口气,终于咬牙说出了那些令他觉得挖心挖肝的话来,“看来你是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是么?好,顾桐答应公主,绝不会将今夜听到的任何一句话说出去,现在你可放心了?”
他抽回被云袖抓着衣角的手,用一种属于他的清冷与冷漠到,“公主放心,今夜顾桐什么都不觉知道,自然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这件事……我答应公主保守秘密,还请公主暂时不要再与顾桐见面了,顾桐——暂时不想看到公主你。”
顾桐是满手血腥的人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旦失控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,所以现在,顾桐脑子时没有任何想法,他只想要远离眼前的这个女人,越远越好。